第四章 黄大人的烦恼

哪有什么善恶分明的执念？

此时光线已渐渐黯淡，只要太阳一下山，天色就黑得很快。

朱高煦不动声色问道：“杜姑娘说的是官话，但你不是直隶罢？”

杜千蕊答道：“家是江西饶州府士。”

朱高煦想问她更具体的地方，但想想在南京无手，连王贵也要先跑路了，现在问来也无用。

他沉吟稍许，便听得杜千蕊喃喃道：“离家如许多年，如今一提到家乡，想到的，却总是那小小的山茱萸……”

“山茱萸？”朱高煦道，“是那种长了许多小小红果子的矮树？”

“是哩。”杜千蕊脸上露出微微的惊喜，似乎宗室贵族就应该什么也不懂。

不过现在的朱高煦，对这些玩意知道不少。别说常见的山茱萸，就是很多稀的植物也懂，前世他便喜欢种各种花花。

二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了几句话，外面的光线更黯淡了，所有的物什都朦朦胧胧。或许当视觉模糊时，更能激发想象。小小的茱萸，就让朱高煦又回忆起了许多旧事，循着那光，记得前世老家的院子里似乎也种过这种观赏植物。

他微微感受到放松下来了，又有些如沧海桑田般的时光感叹。

杜千蕊又轻声道：“当初在家里，农闲时成天就坐在窗边学红，心就盼着，能有一间窗户大点的房屋。没那般闷，眼睛也不会那般累。”

说罢看了朱高煦一眼，见他十分有兴趣的样子，似乎想听她说话，便又苦笑道：“如此长到十岁，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村的溪边。天儿热的时候收麦子，脸脖胳膊上被叶尖儿割伤，又痒又痛，那麦子里的细毛灰弄得满身都是，腻在汗里好难受，像是衣服里有许多虱子……彼时家又盼着，若是有个来把家带走、从村子里逃走，哪怕是个货郎……”

说话间让她沉浸在往事中，“可不敢说出来，不然们会觉得我好吃懒做拈轻怕重。王爷也会这么看罢？”

朱高煦摇摇：“世的看法，会因身份处境不同而变化。我这样的，哪在意那些？不过你那时的想法，确是有些稚，货郎恐怕无法帮你。”

杜千蕊大胆地抬起，看着他道：“家想说的是，王爷不是货郎，却带家走了。”

朱高煦听罢不禁打量了她好一会儿，这时杜千蕊也大胆地抬起来，复杂地看着他。顿时四目短暂相对，只一刹那，她的目光闪烁，马上挪开了。她那微妙的眼，仿佛那难以捕捉的绪，鼓起了勇气、又矛盾地夹杂着自卑……

朱高煦一时间莫名有些动容，虽男有别、古今有差，但他何曾没有经历过那种软弱无奈的子？

他暗自吸一气，沉下心判断，杜千蕊的话里有太多细节，不像是假的；更何况那细致的绪和动机，若这也是作戏，那她简直堪称影后。

沉默稍许，朱高煦故作淡然道：“杜姑娘，我不是货郎，恐怕也不能带你走。”

杜千蕊顿时满脸失望忧惧，她显然有些脑，很明白牵连朝廷命官的命案，不会有好果子吃。

朱高煦不慌不忙地继续道：“因为我们兄弟还不能离开京师，你只能和王贵一起走。明早就走，杜姑娘可觉得仓促？”

杜千蕊愣在那里，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，忙道，“家不觉得仓促。得罪权贵，又出命，家自觉脱不了系，怕不能善罢，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替家安排。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。”

朱高煦摆摆手：“不必了。我既然了这事儿，要就到底，不然当初我为啥要管？”

杜千蕊将眼睛微微抬起，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，问道：“王爷不会有事？”

朱高煦心闪过一丝忧虑，马上便微笑道：“我是太祖之孙，打死一个不流的小官，不会就要我偿命吧？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杜千蕊点道。

朱高煦轻轻挥了挥手。

杜千蕊忙作了个万福，“家告退。”

朱高煦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，屋里的光线已暗下来，他仿佛坐在影里。